养竹记
原文：
竹似贤，何哉？竹本固，固以树德，君子见其本，则思善建不拔者。竹性直，直以立身；君子见其性，则思中立不倚者。竹心空，空以体道；君子见其心，则思应用虚受者。竹节贞，贞以立志；君子见其节，则思砥砺名行，夷险一致者。夫如是，故君子人多树为庭实焉。
贞元十九年春，居易以拔萃选及第，授校书郎，始于长安城中访求花木，以资闲玩。会城东有私第，中有竹数百竿，墉垣圮毁，蓊郁濯濯。居易惜其为人所弃，因买而移之，植于厅事前。后三年，又徙居洛下。重罹荒乱，栋折榱崩，卉木荡尽，而况乎竹乎！然每日居守之暇，得以游目其间，携咏啸，举酒相属，无与为乐者。独爱兹竹，如见故人。长庆元年冬十二月，余罢符离，移守吴兴，由洛阳至吴郡，凡一千八百里，水陆载舟舆，前后累月。到郡三日，行春之暇，因得遍游寺观。入北禅院，见东墙有竹数百竿，绿阴满地，日光穿叶，碎影筛金。风摇其巅，韵动寒碧。窃爱悦之，不能去也。遂命僮仆，荷斤斧，断拥肿，伐恶杂，留其夹道者，伐其碍路者，移其旁出者，芟其冗繁者，遂治墙垣，削污壤，疏涧泉，曲萦砌下；即粪壤以灌之，选石以嵌之。复以竹绕之，种白杨、梅、梨、莲、菊于其间，与竹相得交映，坐卧视之，非徒使人情适，亦时与心目谋，是为乐之次于独寝者也。
前岁所居堂前，有竹十馀竿，因而玩之，乃觉形疲神倦，适于烦劳之事得之耳。自此已后，移植于厅事之东隅，庶几旦夕相见，不必劳人远听矣。是岁十月旦日，郡守白居易记。
翻译：
竹子就像贤人，这是为什么呢?竹子的根很牢固，凭着牢固的根可以树立品德。君子看见它的根，就想到要培植好坚定不移的品格（或想到意志坚定不移的人）。竹子的秉性直，凭着正直的本性可以立身。君子看见它这种秉性，就想到要处世正直不偏倚。竹子的内心是空心的，凭着空心才可以体现合乎道的体虚。君子看见它的内心，就想到要虚心接受各种意见。竹子的节很坚贞，凭着坚贞的节操可以立志。君子看见它的节，就想到要磨炼自己的品行，不管一帆风顺还是遇到危险都始终如一。正因为如此，所以君子大多都喜欢种竹作为庭院中存在的实物。
贞元十九年春天，我凭借进士拔萃科考试及格而授任校书郎一职。开始在长安城中访问寻求花卉树木，来丰富休闲生活。恰巧城东有一座私人住宅，其中有竹子几百株，篱笆院墙都已毁坏，竹子依然长得茂盛。我感到这处住所的主人把竹子视为废弃物十分可惜，于是花钱把它买下并移到住处的庭院里种植。（后来）过了三年，我又调任到洛阳任职。遭遇两次动乱和战乱，房屋被焚毁，桥梁道路被拆毁，植物都被砍伐光了，更何况竹子呢!然而我每天办公之余，常常在竹林中游玩消遣。携带吟诵诗歌，举杯畅饮，没有人一起欢乐。只是很喜欢这些竹子，如同遇见了老朋友一样。长庆元年冬天十二月，我被免去苏州刺史职务，接着又被任命为湖州刺史，从洛阳前往吴郡赴任，总共走了将近一千八百里路，一路上乘船走水路或乘车走旱路，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。到达湖州上任三天，利用巡视农田的机会，顺便游览寺院道观的风景。来到北禅院的东边，看见竹子上百竿，翠绿的竹影洒在地上，阳光穿过竹叶，留下点点光斑像金子一样闪亮。风吹动着竹梢，竹枝摇曳发出寒凉的音韵。我很喜爱它们，无法离去。于是命令仆人带着斧头，砍掉杂乱丛生的灌木，除掉讨厌的小竹子，保留那些生长在道路两旁的竹子，清除掉那些挡在路上的竹子，移栽那些长在庭院边上的竹子，修剪那些过于繁杂的枝叶，于是修筑围墙，铲掉脏土，疏通山涧泉水，曲折地环绕在花圃下面；再用粪便浇灌竹子，选取石头点缀在竹林之间。又在竹林周围栽上树木，种上白杨树、梅花、梨树、莲花、菊花等，和竹子相互映衬，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能看到这些美景。不只是让人心情愉快，而且时时和眼睛、心灵交流，这是仅次于独自睡觉的乐趣啊。
前年我在住所的堂屋前面种了十几竿竹子，因此常去玩赏它们，却感到身心疲惫，是因为这些竹子只适合让我在烦恼劳累的时候看看罢了。从此以后，我把竹子移植到庭院的东面角落里，这样几乎每天早晚都能见到它们，不用派人到远处去观赏了。这一年的十月一日，湖州刺史白居易写下这篇《养竹记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