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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波》原文赏析
作者:鲁迅
临河的土场上,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。场边靠河的乌桕树叶,干巴巴的才喘过气来,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着飞舞。面对着的赵庄,背靠着七斤的后园,七斤嫂正手扳了乌桕树的一个粗枝,直起身子,将耳朵凑上去,听消息。
“……皇恩大赦——!”
七斤嫂虽没有见过皇帝,但一听到“皇恩大赦”四个字,便恍然大悟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庭,而且一定须得皇恩大赦了。
七斤慢慢的走过来,便坐在门槛上吸烟;烟斗原从他祖上传下来的,不过是近几十年换了两三回绳头罢了。女人端过一乌黑的圆桌来,放在门槛上,桌上不很稳,左近两张竹凳也都相惊的发抖。伊又端过乌黑的饭碗来;六碗菜,一碗是炒豆,一碗是茴香豆,一碗是豆腐干。
七斤嫂忙着添饭,夹上一筷茴香豆,送在七斤的面前,便道,“你一天的劳碌,功夫倒也不少,又从六斤老太那里得了半碗霉干菜,这端午便也算过得去了。”
七斤将筷子轮到嘴边,伸着颈项去叮那碗中的豆,并且连连说,“好,好!”伊又夹上一筷放在七斤的饭碗里,阿发也学样夹上一筷放在七斤的饭碗里,他们娘儿三个都欢喜的听着谈话。
“村人都说皇帝坐了龙庭,前天县里的大老爷还下乡来查旧账,叫我还要捐一回豆子呢。”七斤说着拿起筷子来,夹出一颗茴香豆,送进嘴里;一面说,“我想皇帝一定是不肯了。谁能料得到呢?隔了一代,居然几乎要复辟了。”
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蒸干菜来,轻轻的说:“吃罢,吃罢!你已经出了一天汗了,不吃点有盐分的东西,腿会酸的。”
伊又唠叨起来,白背心弯弯曲曲的伏在桌上;将近五十岁的脸也时时显出萎缩的样子,已经打皱了的眼皮忽然更往下一沉,分明是说“老了”了,也已经看不清谁的面目;况且伊久已喝罢三杯水早经通了关窍。七斤嫂眼睛好,早已见到,轻声的说:“你这老不死的不死,只有添丧事!还是你去答话罢!”伊气扑扑的站起来,关了房门,走到外间去;此时已经天色很暗淡。
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,又是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问家;因为有学问,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。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《三国志》,时常坐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;他不但能说出五虎上将姓名,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。革命以后,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,像道士一般;常常叹息说,倘若赵子龙在世,国家大事就可以问他了。
七斤嫂早知道这事,现在便和九斤老太等闲谈,当作饭后的笑料。九斤老太也曾听说他的先辈老公公本来也最爱搬弄是非,有一天开村民大会的时候,说四狗子偷走了一碗灯盏,割去了双耳,后来这事作公案了,他也还是不信,说“四狗子一定没有造反,或者造了反也不至于那么凶,这是官府的阴谋诡计,你一定不要相信他们的”,他不但不相信,晚上做梦也看见康大叔的头给他咬下来,衔在嘴里,自己还在被窝里叫喊说,“好呀,好呀!”……
(此处为节选,原文较长,后续内容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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