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先生的论他妈的原文

鲁迅先生的论他妈的原文

以下是鲁迅先生《论“他妈的!”》一文的原文内容:

无论是谁,只要在中国过活,便总得常听到“他妈的”或其相类的口头禅。我想:这话的分布,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;使用的频数,怕也未必比中国人少。假使依或人所说,牡丹虽好,还要绿叶扶持,则越不过只好将处在“平等地位”的,而且连叶也并无的暴发户的脚色,都拉来做一做绿叶了。

中国人虽然想了各种法子来瞒和骗,甚至也尽上“模仿”的能事,到底不能够超乎人的范围之外,终于露出尾巴来了。然而一个破落户的穷亲戚,总不如一位手头阔绰的远房老亲来得受欢迎的。这自然是被压迫者们的无意识的奴性所使然,但也由他们的历来只会在官面文章上捣鬼,不敢指斥它的原因之故。无法可想的时候,他们也就只还能在口头上说着或骂着,而同时总觉得其中似乎有一种“无理可言”的威压存在着。

现在那些在下层的人物中间,流行着“阿Q精神”的胜利法,那也不能不说有些自有其所以然的原因的。其实,中国人向来因为不敢正视人生,只好瞒和骗,由此也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,由这文艺,更令中国人更深地陷入瞒和骗的大泽中,甚而至于已经自己不觉得。世界日日改变,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,真诚地,深入地,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来的时候早到了;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,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!

现在却正值这些“猛士”们先前的理论还在作战,而有许多人却又已来翻筋斗,说“阿Q式的革命”了。唉!中国的文艺界,终于连“呐喊”和“彷徨”时,也还要添出这样式的不快活的新的作品来。虽是远不如“屁塞”,却也足以使我们起一种憎恶,就是作者自以为在写出社会的黑暗面的“愤世嫉俗”之作的那些东西。但其中有几点是应该注意的——他其实是并不愤世,也不嫉俗的,不过不能深味于中国的苦痛,又将自己的无力感,移在愤世嫉俗上面罢了。他的不平还是出于一己的私愤,他对于力之要求,乃完全为自己一身起见;或者竟是自己能力不足以达目的时,便对于同类,发生憎恶。但他的不平既然是起于为私,那么,不平便是虚伪,不平的人们也就无聊了,因为这是私欲,一切智识分子所共有的。

中国人虽然很想得皇权,但永远不会得到,于是就和那同一阶级的敌人们开仗,至于像煞有介事似的互相吞并,倒也是中国人一向的好手段,其结果也还是归于“没有法”。等到没有了别的东西可玩,则将对手和自己一同排入什么“被压迫阶级”,玩一通“阶级斗争”之类,那当然更是“没有法”的极致。中国人的为人,虽然各有贤愚,要以不能直面,不肯承认,由此而发展出许多坏脾气来,作例子是太多了。这些坏处,大抵由于懒,不愿努力,怕麻烦,因而也就不去思想;所以一个老寿星,见一回大世面就怕一次,几乎把自己的名字也给吓掉了;于是没法,只好说谎。但谎是说不得的,那么,怎么办呢?或者还是不说罢。我想,这大约也就是所谓“沉默的国民”的由来,并由此而养成“非人道”的萌芽的所在。

但是,“他妈的”这一句,却真是难得的,当称颂不朽。无论男女,在不被知遇,受了委屈,而无可告语的时候,可以直嚷出来,这是怎样痛快呵!要骂人,而不肯骂出那人的名字,便是不肯给他一个还击的机会,一条多少也有些力量的毒刺,让他缩进身去,安心做他的奴隶去了,这又是一手。这语法,是中国式的;连动物也知道,例如猴子就叫“猢狲”。一听见有人骂“猢狲”,便缩头夹尾,团团一转,没有一个不立刻变成傻子样的了。

但在实际上,据我所知道,近来是连这也未必可靠了的。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,那要义就是韧性加厚脸皮。譬如打官司,这一种无赖精神,是要练成铁面皮,死不要脸的,即使官司输了,还有一副面孔,毫不改色的回去,这也是难得的本领。这现象在中国很是普遍,见于大小官员,有真的,也有冒牌的,这种无赖精神也颇传布到下层社会里去了,——北京就常有这样的乞丐,无论你如何白脸对他,他也不动声色,至少翻给你一个白眼。

所以凡有高等动物的群居的地方,即有着等级制度,即使普通称为人类的社会,也决不能完全脱离了这规律。但这不待教而后知的,却是人类的天性。我们所习见的,便是小官对大官,奴才对于主人,下级对于上级的无抵抗无怨恨而只是毕恭毕敬的服从,一面骂着同阶级的人以发泄怨气,一面谄媚那高一级的人,做足义子的本领,结结实实地将自己缩进“奴隶”的牢笼里了。

但在做了一整天的奴隶之后,到夜深人静之时,又往往带着一种悲哀或凄凉之情,独自叹一口气,搀杂着下贱与高尚的两重悲哀,将生命当作一种义务,甘心情愿地将自己的所有的一切毁灭,贡献于上人了。这种行为,一方面固然是卑怯的表现,但在另一方面,却可以说是对于过去的胜利的纪念,恰如学校里战败的斗犬之向主人摇尾一样,虽然这已经是它被人豢养之后的可怜相了。

中国人对于权力,向来是只有谄媚而没有反抗的。皇帝所要做的,无论如何,他总是做了。他看见所有的人都是奴才,他自己便越发觉得是做皇帝不足了。自从满洲入关,至今二百余年,聪明、能干、有力的人,固然也有不少,但终不免受了压制,大家对于皇帝,都不敢不顺从。开初虽然也会有人叫几声,不久就都沉下去了,全国成为“一潭死水”,那里还会起波澜?待到末路,就更加奇怪,不但无所作为,或尚不至于此,而且还表现出一种柔顺,忠恳,温良敦厚的气象,好像得了“服礼教”的三昧似的,真乃奇极怪极之事!这时除下等人在戏台上将皇帝骂几句外,一般的人们,是连想也不敢想的。

我们试一翻大部的历史书,就知道历朝有大革命者,总是在口号笔墨上做得漂亮,事实却完全两样。一到实际的改革之际,他们是极其斤斤于得失的,为了目前极小的利益,甚至不惜牺牲将来的巨大的利益。目的只在保全现存的秩序,方法便在敷衍,蒙混,得过且过。这真是无法可想。但中国的文人,对于人生,至少是向来不大注意的。你看古人的笔记小说里,所讲的多半是鬼怪神仙,便是讲人事的也多祭祀,婚丧,打仗,恩仇;但他们(除冯梦龙,凌蒙初等少数人外)并没有将人生看作人的。即使偶然想到人生的苦乐,也只是把它放在梦幻的仙乡,或放在往古的名人之中,总之,是可望而不可及的。后来兴起小说,接着是演讲录,是戏剧脚本,是电影,这里面当然包含着或强或弱的不平,但往往是吟咏着一些遭劫,复仇的故事,借古人来抒发自己的愤怒的,——也就是牢骚。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,谁也追它不着,任你怎样说都行。这一点,只要看一看元明的剧本,就可以知道。尤其是悲剧,你想,一部《红楼梦》,写了多少人生悲剧,读者看了,反不过心旷神恬,飘飘然的仿佛升入了仙乡;它实在能使中国人从此团圆起来。

至于说到希望将来,那是太渺茫了,谁也不会相信的。即使相信,这希望也只属于别人,自己是早已不在内的了。这正如外国人所说的:“你总有希望的!万一实现不了呢,那时再死不迟!”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话,但在中国人,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安慰。因此,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“自欺力”。

“阿Q精神”也就是“精神胜利法”(pessimism of the will),在中国唯独这个名目,流传得很广远。独有这一件国货,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,充类至尽,使它变成了一个宇宙真理,而且必须实践起来,才见功效。近来有一本《阿Q正传》已经译成了俄文,似乎将为“阿Q精神”在世界上的扩张,豫备下一条道路。但可惜这书的内容,实在太冷,是不能发生什么大影响的。我以为如果翻译《西游记》,《封神传》,而且注明是讽刺,也许收效会广大得多。不过这也只不过是我个人的幻想罢了。

总之,中国人所能有的“心平气和”,“坚忍不拔”,都只属于奴隶的性质,因为只有奴隶,才会如此。当主子要赏给什么的时候,才低声下气,装出一副奴颜婢膝的嘴脸;一旦没有了所求的东西,即使对方大施谦词,他也决不伸出一根指头去接受,这就是尊严。不过我以为“尊严”这东西,是和“面子”相连的,所谓“君子不吃嗟来之食”,无非怕失了面子,才决不吃别人的东西——虽然饿的要死,也还是吃不下的。中国的文化,就是教人吃人的文化,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